中國很多企業(yè)及企業(yè)家身上都有一些“通病”存在,無論是崇洋媚外下的過度渲染和包裝,還是閉門造車孤芳自賞的自信與傲嬌,企業(yè)家們都應該隨時進行自我反省和修復,遠離各種時髦裝扮的陷阱。

■文/肖知興,領教工坊創(chuàng)始人
管理是慢變量,在管理上下功夫,某種意義上就是比慢、比笨、比實,這與很多中國企業(yè)家向來喜歡的比快、比巧、比聰明完全相反。管理界流行的各種時髦的、看起來“高大上”的、似是而非的東西,實際上就是在迎合很多人總想一蹴而就,一本萬利、一夜暴富的心理。
我希望結合經典成語故事里的智慧,把一些樸素的道理說清楚,提醒企業(yè)家們遠離各種時髦裝扮的陷阱,回到學習和管理的正道。
葉公好龍:新理念亂植入
如今,很多中小民營企業(yè)老板口口聲聲要重視管理,各級經理要注重管理學習,要下最大力氣提高公司管理水平云云。但如果你問他,你花了多長時間與公司同事建立企業(yè)的價值觀與戰(zhàn)略共識?花了多長時間制定和修訂公司各項經營管理制度?花了多長時間一對一輔導自己的下屬完成他們的業(yè)務和職業(yè)目標?結果一般都是不甚了了。
業(yè)務不好不壞的時候,他沒有心思做管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先這么過著吧;業(yè)務好的時候,他更沒有心思做管理:業(yè)務那么好,搞什么管理!業(yè)務不好了,那就更不要談什么管理了:先搞定客戶,拿到訂單,活下來再說!正所謂:“春來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高氣爽正好耍,嚴冬難耐望年來”。
就像不讀書的人為了緩解自己的焦慮,花冤枉錢去買各種網上的二手內容一樣,無法沉下心來做管理的老板喜歡到處參加各種論壇、峰會、大師課堂“學管理”。可惜,這些地方有加足調料的各種勵志雞血和雞湯,有純屬倒?jié){糊的各種概念和邏輯游戲,有擅長各種自我包裝術的自戀狂。
這些年突然冒出一個“管理水平不能超越經營水平”的怪論,也助長了這種不良傾向。純粹從學理上來講,管理和經營沒有先后關系、主次關系。圍繞員工時我們講管理多一些,圍繞客戶時我們講經營多一些;管理有為經營服務的一面,經營也有為管理服務的一面(例如順豐的“讓一批人過上有尊嚴的生活”;海底撈的“雙手改變命運”等,就是經營為管理服務);管理中有經營,經營中有管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總的來說,這兩個概念屬于社會科學上的所謂“理想型”概念,本質上是為了分析和討論問題而人為提出的概念,只是代表看企業(yè)的兩個不同角度,不代表是兩件完全獨立的事物。強調管理不能大于經營,對于走火入魔地醉心于提出各種管理新概念的某些企業(yè)家很對癥,這些本來就葉公好龍的民營企業(yè)老板,就南轅北轍了。
這一輪如火如荼的互聯網泡沫破滅,對于廣大從事實業(yè)的民營企業(yè),一方面是好事,大家可以更安心地做自己的本行,做好自己的企業(yè);從另外一個方面看,也有一個風險,就是大家提高自身企業(yè)管理水平的危機感、緊迫感,相對而言,也可能沒有前一段時間那么強了。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還是希望有更多的“互聯網+”類型的企業(yè)能夠活下來,努力扮演好傳統行業(yè)沖擊者的角色,給傳統行業(yè)帶來更多的活力。
大多數老板都是銷售和產品經理出身,說起市場、客戶、經營細節(jié)來,眼睛都發(fā)光,喜歡沖鋒陷陣,攻城略地,既有快感又有成就感。做管理更多是調研、開討論會、一對一談話,各種妥協、平衡、綜合權衡,與經營相比,絕對的苦活、臟活、累活。如果還要請外腦,請專家,還非常貴,幾乎是花錢如流水,對于平素有節(jié)儉習慣的傳統企業(yè)老板來說,真的是比割自己的肉還疼。“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其實也是非常正常的反應。
但是,銷售和產品經理出身的老板,如果還是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不能努力實現從重經營到重管理,或者至少是從“只抓經營”到“一手抓經營,一手抓管理”的轉變,企業(yè)要想進一步發(fā)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中小企業(yè)的經營,只要老板愿意讓利,一般都能找到替身;建立一套自己的管理機制,找到替身來做的可能性很小。容易走的都是下坡路,這應該是長跑路上的企業(yè)人要銘記在心的第一真理。
買櫝還珠:重工具輕思想
華為副董事長洪天峰,上個月在領教工坊開的第二個私人董事會小組上,同事安排他給對華為感興趣的老板們做了一場分享:《世界級的組織能力構建》。照例,典型的洪氏風格,排山倒海、劈天蓋地的信息量,以一種坦克戰(zhàn)的方式,穩(wěn)扎穩(wěn)打,步步為營,令人無處可躲,也無處可逃。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各種干貨分享、大師課堂、付費內容中,一些人憑著自己看的那三五本書,或者一點點暫時的成功經驗,加上各種道聽途說和網絡搜索,提出各種迅速實現財富自由的五個步驟、顛覆行業(yè)的商業(yè)模式、認知升級的思維方式之類。貌似大家聽完之后,還特別有滿足感?現場感動得熱淚盈眶,朋友圈里免費直播,回來還逢人就推薦!
也許這就是“薰以桂椒,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羽翠”的效果了?你只能感慨,有什么樣的觀眾,就有什么樣的演員;有什么樣的韭菜,就有什么樣的刀子;有什么樣的服從者,就有什么樣的支配者。中國管理學習界的這種現象,估計只能用心理學上的“二人瘋”來解釋。服從方與支配方接受、支持、共享彼此的妄想觀念,制造出一種共生關系,逐漸喪失理性思維和現實檢驗功能,一起走向徹頭徹尾的瘋狂。
黃鐘不響,瓦釜雷鳴是買櫝還珠。更深層次的買櫝還珠是中國的管理學習者普遍重視方法、工具和技術,輕視思想、文化和精神;重視理工類知識,輕視人文類修養(yǎng);重視硬管理,輕視軟管理。講方法、工具、技術,他欣欣然自以為有所得,講思想、文化和精神,春風過驢耳,一點感覺都沒有。
近年來我的一個思考是,管理學很大程度上是一門建立在新教信仰基礎上的學科。這其實也是韋伯著名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的精神》的核心觀點:“資本主義精神在現代資本主義企業(yè)中找到了它最恰當的表現形式;資本主義企業(yè)則從這種心態(tài)中發(fā)現了最適合于它的推動力——或者說,靈魂”。
我論述過管理的“三反”:反自然(自然是熵增),反人性(人性是貪婪、恐懼與怠惰),反歷史(歷史是永生)。為什么自然、人性、歷史都反?因為它皈依的唯一對象是神性(可以簡單理解為一切真理、美德和力量的終極源頭)。一流管理那種精益求精、永無止境的對誠實利潤的追求,只能用神性來理解和解釋。
IBM創(chuàng)始人老沃森把銷售文化提到一個很高的高度:“整個美國就是建立在銷售文化基礎之上的一個國家”,作為一個虔誠的長老會教徒,他抓住了問題的實質。“白左”知識分子樂于批判商業(yè)化、市場化、貨幣化如何侵蝕了普通美國人的靈魂(如著名的《推銷員之死》),批評管理大師們言過其實,甚至涉嫌招搖撞騙的歷史(如《管理咨詢的神話》),如果他們從這個角度去理解,應該會為美式管理文化對這個世界的貢獻多一份理解和慶幸吧。相對應的,也許我們應該思考的問題是,在我們這個沒有上帝的國度,管理怎么辦?
鄭人買履:人人都是理論家
現在大家批評碎片化學習,在沒有建立自己的思維體系或思維框架之前,收集這些碎片,不僅無益,可能還有害。于是,內容創(chuàng)業(yè)的大師們又拋出一批關于思維體系建設的宏文來,“如何用三天時間建立你自己的思維體系”之類的文章。
其實建立一個思維體系,談何容易。別的領域先不說,就說管理領域的思維框架,一般人不要說三天,三年、三十年也未必能建成。
管理領域的復雜性在于,它是一個應用學科,首先有經濟學、心理學、社會學,然后有政治學、人類學、宗教學,再往后可能還有哲學、歷史和文學。這九門學科,大致按從“硬”(強調數學和邏輯)到“軟”(強調直覺和洞察)排列。根據學科硬度不同,各有不同的學習方式,平均每一個學科,沒有一二十本書,不太容易窺其堂奧。
偏硬的學科,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死磕這個領域內最好的教科書,總的來說,拼的是智商和毅力。人類世界到現在為止發(fā)現的最好辦法是把一批處于荷爾蒙分泌最高峰期的年輕人放在一起,讓最原始的物競天擇的力量激勵他們互相比賽,學習這些內容,當然,最好是在能寫出這種水平的教科書的老師的指導下。這種方法就叫“大學”,當今世界,最好的大學叫“常春藤”。你覺得在互聯網上找點MOOC課程(大型開放式網絡課程),下載一個App聽點段子,就能代替這個過程?笑話。
偏軟的學科,靠的是最廣泛的涉獵,秘訣是不能只讀必讀書、只讀經典、只讀精要,必須自己在雜草叢生的野地里走出一條路來。
關于這一點,劉仲敬說得非常好:“路徑要在蕪雜中自己顯露,才有野草一樣的力量。雜質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根據營養(yǎng)要素輸液的病人總是迅速死于惡液質。必讀書當中,刪掉的恰好就是雜質……不是你自己明白的東西,對你根本沒有用處,無非是浪費記憶和時間。預先排除了冗余和低俗,精要就會淪為毒藥。沒有空地,房屋就是監(jiān)獄。”App上販賣的貌似包治百病的各種成功學、偽成功學很大程度上是毒藥,就是這個原因。
其實,即使是找到這兩條讀書的正途,從古至今,在這兩條路上迷路,讀不出來,讀成書呆子的人,不知凡幾。我熟悉的一位企業(yè)家朋友,非常愛讀書,辦公室里、家里,滿墻滿地都是各種流行和不流行的社科、人文書籍。但每次和他聊天,我總是覺得有些別扭。例如,幾乎每看完一本書,他就會成為那本書的信徒,把那個人的學說奉為人間至理,直到看完下一本書,他又成為下一個作者的信徒,覺得上一個作者完全是扯蛋,或者渾然不覺得,這個人的理論與上一個人的理論有多矛盾。
剛開始我以為他是被拙劣的中譯本給害了,后來發(fā)現,他確實有一些思維方式方面的局限性,不善于在不同學說、不同理論、不同視角之間無縫切換。管理一個企業(yè),需要面對的是一個多維度、多時點、多層次的全面、復雜、動態(tài)的因果關系網絡。首先需要的是一種靈動、圓轉、開放的活生生的智慧,碰到任何問題,都能既有廣度,又有深度,迅速抓住關鍵,解決問題。沒有這種活生生的智慧作為基礎,我估計不管讀多少書,都難免鬧類似鄭人買履之類的笑話。
反過來,企業(yè)界有的人好像天生就有這種智慧,具有這種“認知靈敏性”或者“原學習力”。讀不讀書, 對于這種人,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讀書可以學習,聊天可以學習,聽課可以學習,自己實踐也可以學習。有了這種智慧,他很自然地可以把工作與生活中接觸到的所有信息都消化成知識,雜草變成了糧食,經驗變成了財富。很多天才級的企業(yè)家教育程度不高,甚至不識幾個字,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做出一個史詩性的偉大企業(yè),背后的邏輯就在于此。
盲人摸象:難辨事實與真相
太陽當空照,左邊一顆樹,右邊一塊石頭;樹下很陰涼,石頭被太陽照得發(fā)燙。任何一個智商正常的人,都會認為他看見和經歷的這些東西事實確鑿,無可懷疑。
所以,從認知的角度講,不可知論、懷疑論、經驗論其實是一種非常“高級”的智力游戲。一般,大腦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大概也就是“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于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吧。
西方的懷疑論源遠流長。從蘇格拉底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柏拉圖的“洞穴之喻”,到整個中世紀拜倒在全知全能的上帝面前,再到休謨的經驗論,康德的“物自體”的概念,與一般人的常識相反,都一再強調人的主觀經驗的不可靠性,強調認識客觀事物、認識客觀規(guī)律的巨大難度,如果還存在這個可能性的話。
從印度傳入中國的盲人摸象故事是現代漢語中關于人的主觀經驗之不可靠性的最好闡述,可惜一般人只是把它當笑話聽聽,不會去體會其中的深意。
管理領域的很多不必要的爭論,都是這個問題的體現。例如,管理重要,還是經營重要;戰(zhàn)略制定重要,還是戰(zhàn)略執(zhí)行重要;關注人的成長重要,還是關注績效重要。答案很簡單,它們都重要。
但不同的企業(yè)、不同的階段、不同的部門、不同的職位、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動機都會導致當事人在這兩個方面的主觀經驗有很大的不同,足夠讓當事人寫出一篇篇“為什么大象長得像一張床或者像一根繩”的宏文出來。
例如,管理與經營二者的平衡,在企業(yè)發(fā)展的每個階段都不同——在創(chuàng)業(yè)階段(0到1),自然是經營大于管理,創(chuàng)始人必須自己沖在前面,做產品經理,管理越簡單越好。
在突破階段(1到10),創(chuàng)始人必須想辦法把自己從各種具體業(yè)務中解脫出來,開始重視管理體系的建設,把組織的各種顯性和隱性的、正式和非正式的游戲規(guī)則建立起來。
到了復制階段(從10到N),企業(yè)的管理體系基本到位,領導人的中心又要稍微往業(yè)務方向走走,確保企業(yè)不忽視市場和客戶的需求,不走向自我循環(huán)的大企業(yè)病。
這其中的平衡點,只有靠領導人自己去把握。所以,管理重要還是經營重要,從這個角度看,先要看自己的企業(yè)處于什么發(fā)展階段,沒有必要陷入純粹理論性的爭論。
盲人摸象現象的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是所謂的過度確定問題,可能是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的最大區(qū)別。
自然界的事件,可以找到精確的原因,給一壺水加熱,超過了100度,水就會沸騰,因果關系非常清晰明了。
社會界的事件,卻往往是多方面原因疊加的結果,不是簡單的把兩三個方面的原因算術疊加到100%,事件就發(fā)生。往往是第一個方面的原因占70%,第二個方面60%,第三個方面20%,三個方面綜合起來,卻是150%~200%,這就是過度確定。
例如,李雷和韓梅梅終于離婚了。從心理學角度,他們兩個性格都太強,吵起架來針尖對麥芒;從社會學角度,李雷是典型的“鳳凰男”,原來委曲求全,現在人到中年,今非昔比了;從經濟學角度,他們兩個都有很強的經濟實力,可以支持兩個獨立的家庭;從文化人類學的角度,岳父岳母和他們住在上下樓,插手太多事,不利于他們夫妻形成自己解決家庭問題的模式;從進化生物學的角度,大城市性的獲得成本越來越低;從法學的角度,雙方都有出軌情節(jié);從宗教學的角度,中國人逐漸喪失婚姻的神圣感……這個清單幾乎可以無限地拉下去。
碰巧了解問題的某一個方面的原因的旁人,往往信誓旦旦,以為他們知道內情,掌握了事情的真相。其實,所謂的事情真相,可能連當事人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這種升級版的盲人摸象,往往是很多社會科學學術辯論的本質。
[ 編輯 周春林 E-mail:sjplzcl@163.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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