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著孩子的詩意，也有著對知識的追求。”這是許多人眼里的張楚，清澈、純粹又帶著哲學與思辨意味，我思故我在。他是中國搖滾界的老炮，與竇唯、何勇并稱“磨巖三杰”，更是中國內(nèi)地樂壇的“行吟詩人”。他的歌詞，宛若塵埃里的刻刀，帶著畫面的詩。

從紅遍大江南北的《姐姐》到傳誦度極高的《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再到94年香港紅磡體育場的極致絢爛，張楚蒼茫渾厚的聲音與令人為之顫栗的歌曲，成為一代人根植于心的情懷與不可磨滅的記憶。

作為中國樂壇公認的行吟詩人，張楚的歌曲里有著極為珍貴而難得的一個詞語：意境?；蛏n涼或感傷或隨性，潛藏著對世事的洞察與自我的審視，直擊人心。

張楚2023全國巡演重慶站演出實況圖

行吟詩人在歌唱

或許對于千禧年代這一代際的年輕人來說，張楚這個名字有些遙遠而陌生。而對于許多60后、70后，張楚卻是令其心潮為之澎湃的搖滾啟蒙人與引路者。

“如果有‘音樂詩人’這個稱謂，那具體一點，就是——張楚。”

世人如是評價道。張楚其人，是中國搖滾樂界的音樂詩人，是一個時代的標志。

可否再具體？那就由一個又一個的時間節(jié)點鋪陳開來。是1987年從西安出走只身赴京的“北漂青年”，是1988年創(chuàng)作出《西出陽關》的文藝青年，是1989年在同學宿舍寫出膾炙人口《姐姐》的此間少年，更是1994年5月發(fā)布專輯《孤獨的人是可恥的》被無數(shù)人爭相傳唱的搖滾巨星，同年12月，張楚與竇唯、何勇、唐朝樂隊一起在那場已經(jīng)被寫進中國音樂史的香港紅磡演唱會上用內(nèi)地搖滾驚艷了整個樂壇。至此，港陸臺三地刮起強烈的“磨巖三杰”風。極致的絢爛后，2001年，張楚選擇了離開北京，返回西安，隨之開始長達四年的沉寂與隱逸。出世與入世，是這位搖滾界的活化石與知識分子型的人物在這個時代與自我乃至世界的和解方式。

張楚12月31日在重慶蜚聲演出

“我的一生始終為以下三種激情所支配：對真理不可遏制的探尋，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對愛情不可遏制的追求。”羅素的這句話從某種意義上是對張楚歌曲主題凝練的概括與表達。

他的歌詞充滿哲學思考和對生活的獨特洞察。在他的音樂作品中，人們能夠捕捉到對個體情感與現(xiàn)實抗爭的深刻體悟?！豆陋毜娜耸强蓯u的》里面有這樣一句：“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jié)，空氣里都是情侶的味道”表達對愛的渴求。最后的“可恥的人，他們反對生命反對無聊，為了美麗在風中在眼中變得枯萎”更是把對無聊庸俗生命的譏嘲、對不同流俗的孤獨的激賞與真正崇高的理想主義頌贊。張楚的特質(zhì)在于不僅以其平鋪直敘的歌詞描述和洞察時代的特點與變化，而且總能引發(fā)人們對生活本質(zhì)的沉思。

當張楚被問及外界對他本人與歌曲的深刻性這一價值判斷他怎么看待時，他有些無奈：“我真的是不追求深刻，我可能會追求它的外延更多一些。”張楚表示，他其實對深刻沒有太多的想法，比起挖掘它的內(nèi)涵，他更注重其外延的擴展與豐富性。當人們?nèi)ソ庾x一些東西時，有深刻就會有不深刻，有用力就會有不用力，這是相對主義和比較學的結果。深刻并不代表著一個完整的屬性，但可以偶爾把它作為一種借鑒。“其實作為個人來說，更多地尊重自己和尊重別人，我覺得就是一個最深刻的事兒了。”張楚笑言道。

正如張楚所言，尊重是一份邊界，人不是活在一個區(qū)間里，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能涵蓋整個世界。我們也很驚喜地發(fā)現(xiàn)，這位“行吟詩人”依然在歌唱，其詩意美好不改當年，與此同時，還多了一份“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的豁達與疏朗。

張楚演唱《向日葵》實況圖

一棵孤獨守望月亮的樹

每每提及張楚，人們首先會想到他的成名作專輯《孤獨的人是可恥的》，他的真正處女作專輯《一顆不肯媚俗的心》其實也毫不遜色，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這張專輯的名字從一定程度上就向我們展示了張楚的一個生命面向，不肯媚俗。不肯媚俗，是一種老莊哲學：他眼極冷，心腸極熱，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腸熱，故悲慨萬端。

這張專輯里的第一首歌，叫《西出陽關》，張楚至今仍然會在各類演出中演唱它。“西出陽關”的歌名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唐人王維的名句“西出陽關無故人”，重金屬的曲風配上沙啞的聲音把“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景象勾勒。“我坐在土地上，我看著老樹上，樹已經(jīng)老得沒有模樣。我走在古道上，古道很凄涼，沒有人來，也沒有人往……”這首詞通過描繪“老樹”“古道”“戈壁”“邊墻”“昏黃的太陽”等意象勾勒出西北遼闊與盛大的景致，歌詞“我讀不出方向，讀不出時光，讀不出最后是否一定是死亡……”更是飽含張楚對自我的審視與人生的哲思，再加上張楚蒼涼獨特帶著粗糙質(zhì)感的嗓音，共同構成了一幅氣勢恢宏的出塞圖。張楚的人生經(jīng)歷也與陜西與北京這兩座城市息息相關，《西出陽關》《北方過客》是他在這兩座城市生活的印記。了解張楚在文化與政治中心北京的追夢與逃離，在六朝古都西安的出走與回歸，對他歌詞的深刻與矛盾的理解也就加深了一層。這兩座城市，構成了張楚音樂作品的雙城意象。

張楚總是清醒而自持，與這個世界和他人保留著恰到好處的邊界感。他不喜觥籌交錯的聚會，喜獨處。他在自己最當紅的時候選擇隱匿歌壇，做一個平凡的人，看書、閱讀、寫作。喜歡詩歌與哲學、喜歡古典音樂、喜歡歷史與經(jīng)濟......難怪乎許知遠會在《十三邀》里詢問張楚“一個知識分子型的人物生活在這個反智的時代是什么感受”。

言及未來規(guī)劃時，張楚表示自己還是想做一些更自由的東西，對外界的喧囂更不在意：“因為這個環(huán)境下，人們往往在不在意的時候，其實我覺得更像人。你越在意，其實你的精神已經(jīng)被物化了。我覺得不在意才是精神的本質(zhì)。”

在這個文化與藝術屈從權勢的時代語境里，張楚是一棵樹，一棵孤獨地在深夜守望心靈月亮的樹。在世人都在昧昧昏睡時，月亮為什么沒有丟失？就是有了張楚這樣在清風夜唳中獨自看守月亮的樹。

張楚2023全國巡演跨年重慶專場

流淌的河，對岸的我

2023年12月31日，張楚“流淌的河，對岸的我”全國巡演跨年特別專場于重慶蜚聲舉辦。55歲的張楚跟眾多歌迷共同高歌其成名作《姐姐》。而距離這首歌的第一次發(fā)布，已經(jīng)過去了三十多年。

在三十多年的時間長河中垂釣，經(jīng)歷了中國樂壇的盛衰榮辱與自身的起伏跌宕后，把對時代與人生的詰問化為覓渡的力量。當年那個意氣風發(fā)帶著一把吉他只身北漂的少年郎，早已成為中國搖滾音樂史和流行音樂史上繞不過去的存在。

張楚的《姐姐》《螞蟻螞蟻》《孤獨的人是可恥的》等經(jīng)典歌曲，都在現(xiàn)場得到了重新的詮釋。流行元素、民謠、世界音樂的獨特搭配，以及樂器間的互動與對話，使演出充滿了驚喜和動感；而傳統(tǒng)樂器的加入，詮釋出張楚音樂作品中獨特的詩意與美感。

為了給歌迷演繹一場更富有情感張力和詩意美學的音樂演出，張楚及其團隊在演出中大膽地使用了多種樂器，以呈現(xiàn)出層次感豐富和創(chuàng)意十足的音樂。除了常見的吉他、貝斯和鼓等搖滾樂器，還輔以笛子、小提琴、揚琴、箜篌、大鼓和民族打擊樂器等。這些樂器的融合，使得歌曲風格兼具搖滾的批判與深沉之外，還平添了幾分東方古典的空靈與韻致。詢問張楚為何進行這樣的嘗試，答案格外簡單：“就覺得好聽唄。”

“流淌的河，對岸的我”巡演名字出自張楚的新歌《時空》。這首音樂詞曲空靈清淡，不復往日的批判與苦悶，粗糙苦澀的念唱也變得更輕盈柔軟。這首歌是本次演出中演唱的第五首歌，以詩意、優(yōu)美的音符和充滿質(zhì)感的嗓音傳達了他對時間、空間、人生的思考，以獨特的藝術手法將時間和空間巧妙地融合，體現(xiàn)了他音樂創(chuàng)作與藝術實踐的深刻力量?！稌r空》這首歌曲以悠揚的旋律開啟，讓人仿佛進入了一個寬廣、無盡的時空。琴聲輕拂，歌聲低沉而磅礴，在樂聲中表現(xiàn)出張楚對時間與空間的獨特見解。在此次演唱會中，張楚對《時空》進行了新的編曲與詮釋，為觀眾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體驗。曲風宛轉悠揚，依然帶著張楚式思考：時空中，人和創(chuàng)造最后的一層隔膜，也是人追究的認知終點。人需要不斷去突破、去創(chuàng)造、去探索，方能獲得自我融入時空后的靈魂自由與愛的平衡。而這首歌也高度契合了張楚的“批判與和諧”的兩大音樂主題。

張楚向我們這樣解釋他工作上的批判與和諧：“批判它是對一個固有觀念的新的看法，不墨守成規(guī)，不一成不變。和諧則是人與自我的和諧，與他人和外界的和諧，讓你整個生命過程感到滿足和自洽的和諧。”張楚用他的方式賦予了和諧與批判獨特而重要的意義，并將其融入了每一場演出中。

這場屬于張楚的《流淌的河，對岸的我》重慶演唱會在音樂上的豐富性，讓觀眾感受到了從淺水河灘穿越時光的情懷。強烈的音樂張力和無盡溫暖的情感內(nèi)核，令觀眾如同跟隨著音符一同抵達另一時空的河岸。

張楚與重慶歌迷共同跨年

結語

張楚，作為中國搖滾樂壇的一輪明月，憑借其蒼涼嗓音、深刻歌詞和獨樹一幟的音樂風格，賦予了搖滾出一種詩意的美。

三十多年的時光輾轉與世事滄桑，張楚始終堅守著。他的音樂，溫柔與暴烈并行不悖，游走于現(xiàn)代與傳統(tǒng)、現(xiàn)實與理想之間，似囈語，如低吟，將人間世事滄桑淺斟低唱。純粹、清澈、詩意是張楚不變的特質(zhì)，自在、豁達與和諧是近些年增添的屬性。

無論是當年那個帶著幾分憤世嫉俗與憂郁清冷的英雄主義式張楚，還是包容松弛，更多傳達生活的美好與自在，更加溫暖的張楚，都有一份自己的信仰與篤定在。

張楚始終不變的是他那孩子般的天真與清澈還有那哲學家的深沉與詩意，以及愈發(fā)接近生活真相的永恒。

張楚與重慶歌迷大合照

記者：唐馨悅；攝像：秦鑫妍；編輯：周家婧

（張楚團隊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