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廠里的心理咨詢師嗎?想和你談一談。我特別想殺人。看到那個人，就想把他殺了。” 2019年2月16日，一個工人打來了電話。

那是一個周六的中午，李晴梳理了卷發(fā)，穿上灰裙子和高跟鞋，戴了耳環(huán)，準備出門參加朋友聚會。

李晴問，“現(xiàn)在你能聽得清楚我說話嗎?”

“大聲一點能聽到。”

事實上，不用大聲，電話溝通也順暢。

“殺人，這個念頭太可怕了?？墒强刂撇蛔?。”工人重復著這句話。這個工人被查出職業(yè)性耳聾，要求換車間。但他覺得新崗位的噪音還是很大，對主管的怨恨越來越深。

李晴把手機貼緊耳朵，走進安靜的臥室，聽了一會兒，覺得工人對殘疾的恐懼大于仇恨，情況不算危急。于是，就約了周一在廠里的咨詢室面談。春節(jié)開工后，她從老家回到東莞，每天做新工人的心理輔導，接受個案咨詢。有了13年的咨詢經(jīng)驗，經(jīng)歷了耳鳴失眠，她終于可以游刃有余地將工作與個人生活分開。

2006年，李晴開始在一家臺資造鞋廠做駐廠心理咨詢師，那年她36歲。那個廠有一萬多名工人，主要是80后，來自全國各地的農(nóng)村。下班時分，若逢雨天，人潮從車間涌出，匯成浩蕩長龍，無數(shù)的雨傘簇擁向前，人聲鼎沸，延綿不絕。那些年，是東莞制造業(yè)的黃金時期，當?shù)卣目谔柺?ldquo;打造世界制造業(yè)名城”。鞋廠每天招工，最多的時候，一天能來700個新人。訂單多的時候，李晴也在廠門口擺個攤位，幫忙招攬工人。

工人入廠后有幾天培訓，其中一項是心理健康知識。上午是新人培訓，下午是免費的心理咨詢。工人坐在食堂的塑料凳上，李晴在前面拿著喇叭大聲地喊。

用喇叭和麥克風喊了大概半年，李晴發(fā)現(xiàn)工人聽不懂文縐縐的心理學術語，而她也不了解工人想聽什么。接觸多了，李晴才逐漸了解這些工人的語言習慣，她學習用他們聽得懂的話來講。

工人中，很多人都是初中輟學進城打工，作為群體規(guī)模巨大，但是個體游離。他們傾訴著婚戀的壓力，貧困的重擔，早婚早育的情感困境，留守的孩子溺死或者病死，配偶意外喪生……在心理健康知識之外，李晴又增加了應激創(chuàng)傷治療和性教育。

來咨詢室的工人，一個月會有十幾個，有男有女。

曾有一個男工人，很好強，通過自學，當上了技術人員?？墒?，婚戀不順，多年來，只能愛上比自己大的女性，內(nèi)心深處一直在尋找類似母親的角色。這個工人的父親在農(nóng)村，沒錢娶媳婦，十幾年前，他媽媽領回一個患精神分裂癥的女人，讓他與她同房。等孩子生下后，那個女人就被趕出了家門。女人生下的孩子便是這個工人，他從小經(jīng)常見到這個精神有問題的女人出現(xiàn)在他家周圍，但始終無法相認。

類似這樣的情感創(chuàng)傷需要很長時間的治療。可是，多數(shù)來訪的工人只來一次，進門后就大哭一場，哭訴后就再也沒有來過。他們流動性大，某個老鄉(xiāng)離開了，工廠訂單少了，不能加班了，待遇不好了，厭煩了，處理不好人際關系，都會跳槽到別的工廠。而且，他們對改變現(xiàn)實遭遇感到無能為力，對于心理治療也沒什么信心。

在臺資鞋廠的那兩年，每年都有人跳樓。李晴覺得自己像救火隊員，出了事，工廠和工人才會找她。平時很難做心理建設和防護。廠方對這個話題并不感興趣，他們在意的是有員工患精神疾病，會帶來麻煩。

某天夜里，一個工人突然走進李晴的咨詢室，語無倫次地說了一通，然后就走了。次日，李晴向行政部門反映，提醒他們關注那個工人的精神狀態(tài)。過了幾天，得到的回復是，找不到家屬，已經(jīng)安排保安把那個人拉到高速公路上，在很遠的地方把他撂下了。李晴驚呆了，覺得這樣處理太粗暴了。工廠的行政主管是退伍軍人，級別比她高，氣勢凌人，像公司的保鏢，難以溝通。在處理突發(fā)事件時，車間主管也會直接對工人說“你要跳樓，去啊，去跳啊。”平日，工人一旦精神有異常，他就會通知家屬過來領走。李晴為此生氣，可是，行政主管反問她，“你怎么知道他們有沒有精神病?”

臺灣經(jīng)理曾對李晴說，“讓你做心理咨詢，首先是做給客戶看的，讓他們看到，我們是善待員工的。其次，才是為員工服務。你是優(yōu)秀的人，但是我們需要能適應的人。”

在工廠， 女性工人的比例遠遠大于男性，特別是在奢侈品的代工廠。廠方認為女工穩(wěn)定，聽話，好管理，能干精細的活。她們中的大多數(shù)十幾歲就離開了家鄉(xiāng)，在憧憬愛情的年齡，成為珠三角和長三角工廠的“女普工”。

2006年進駐臺資鞋廠做心理咨詢師后，李晴發(fā)現(xiàn)很多女工未婚先孕，早婚早育，對處女持錯誤的理解，因自卑而對婚戀草率。于是，她連續(xù)幾年推廣性教育，宣傳性安全知識，幫助女工人擺脫心理負擔。聽眾里，有男有女，很多女工人害羞，低著頭，但是在課后悄悄地說，如果早點聽到就好了。

麗梅就是培訓課堂里的一個女工，當時她22歲，未婚懷孕5個月。她十幾歲就離開農(nóng)村的養(yǎng)父母，進城打工，18歲認識了男朋友，曾墮胎過一次，害怕以后不能生育，這次就想留下肚里的孩子?？墒悄杏巡辉敢猓宜翢o忌憚地和其他女性交往。胎兒越來越大，她不能墮胎，又不敢回養(yǎng)父母家生孩子。

2007年5月，麗梅走進了李晴的心理咨詢室。一個小時的咨詢，主要是她在哭訴。最后，她得知家里的養(yǎng)母已經(jīng)改嫁并且懷孕，不可能幫她照料小孩，便陷于絕望，她揚言，如果自己活得不好，就會殺了男友。李晴傾聽，反復開導，并給她讀了一篇《一個被遺棄女孩的故事》，希望能幫助她重塑自尊。

2007年底，麗梅回男友老家生產(chǎn)，孩子滿月后，托付給老人，就回東莞打工掙錢。她舍不得剛出生的孩子，因分離而痛苦，又找李晴咨詢。談了幾次，她計劃以后帶著女兒嫁人?？吹搅讼Ｍ男那檗D好，織了一雙鞋子給李晴，表示感謝。

可是，幾個月之后，她又來了，因為男友家的電話再也打不通，聽不到女兒的聲音，懷疑重男輕女的老人已經(jīng)將孩子送給別人。她哭訴想念孩子，心情煩悶，無法再上班。那次她沒穿廠服，是最后一次咨詢。

麗梅消失了，李晴不知道她的去向。她一直保留著她寫來的一封信。信紙的背面是粉紅色的，印著長發(fā)飄飄的漫畫少女，正面的字跡清秀，寫著“李老師，我把你當做我最最信任知心的人，很感謝您在我最困難最無助的時候給了我心靈最大安慰.....我真的不敢想象我的未來.....我心里很亂很煩，因為現(xiàn)在睜開眼，閉上眼，腦海里都是珠珠(注：麗梅的女兒)的身影。”她留下男友父母的詳細地址，央求李晴幫忙寫信，要他們把孩子還給她。

李晴沒寫那封信，她知道她無能為力。

臺資鞋廠一年有200多例個案咨詢。每次訪談完，她都認真地寫個案記錄，有時候會寫下自己的情緒和想法。心理咨詢工作對精神的損耗很嚴重，每天重復沉重、灰暗的內(nèi)容，她的腦袋偶爾會突然”吱吱“地響，耳鳴，夜里也會失眠。她想辭職，可是迫于生計，不得不留下來。

2008年底，李晴離開了那個臺資鞋廠。但靠自己找咨詢業(yè)務，很難維持生計。2009年，她重新做駐廠心理咨詢師，不過換了一個管理更人性化的外資工廠。

2012年，李晴完成了心理學本科的學習，2016年又完成了在職碩士的進修。她總是邊工作邊學習，一旦停下來，就有浪費光陰的負疚。那時候，李晴所面對的工人也已經(jīng)從80后到了90后。她不再局限于悲慘的個體，開始從整體上去觀察和理解新一代工人的生存狀態(tài)和思維方式，甚至不同的道德觀念。在這個過程中，她也不斷地調(diào)整自己的思想，學會控制咨詢的場面，克制情緒和道德評價。

在性別失衡的當代中國，男工屬于很難找老婆的群體。雖然工廠的女工比男工多，但是很多女工都早婚早育。這些年，李晴深切地體會到男工們普遍的婚戀壓力和嚴重的性焦慮。

曾有男工找李晴幫忙物色對象，也有以前月薪過萬的個體戶，因為娶不到老婆就進了工廠，哪怕月工資才3000塊錢。很多男工因為婚戀壓力走進咨詢室，李晴會引導他們把關注點放在自身的成長上，例如下班后，去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要只是打麻將，玩手機，要實現(xiàn)一點進步。可是，社會對房子，車子，彩禮的要求，是壓在男工身上的三座大山。在培訓課上，一個1999年出生的女工直接說，如果沒有彩禮，她是不會嫁的。社會成見和壓力不是這些工人可以改變的。

李晴說，來到城市，用著最先進的手機，想法還是村里的。這是很多工人的現(xiàn)狀。受教育程度是思想的分水嶺。有時候，她在培訓課上普及現(xiàn)代人被異化的先進理念，但感覺是白講了。

另外，李晴也認為，性的焦慮是生理性的，真實存在，無法視而不見。新人進廠，經(jīng)培訓后，就加入新人微信群。李晴開立了3個微信群，每個群有300多個人。很多男工爭先恐后地要當群主，管理微信群，因為可以認識更多的人，也可以把不喜歡的人踢出去。這些男工一般都是大齡青年，單身或者離婚。在微信群里，女工一般不敢冒泡說話，一旦活躍，就會被人加好友，約見面。曾有一個女工經(jīng)常微信群里出現(xiàn)，很直白地說婆媳關系不好，要離婚，馬上被很多男工盯著聊。有一天，一個男工直接跑到那個女工樓下，要求見面，發(fā)生性關系。女工把聊天記錄放在群里，男工寫的是“你在哪里?我們一起睡覺。我開好房間，你要不要過來?”李晴不得不提醒女工，不要在微信群里太活躍，要注意安全。

還有很多人因情感困境而走進心理咨詢室。工人夫妻兩地分居的現(xiàn)象非常普遍，孩子在老家，一家三地，感情疏離。任何一方和網(wǎng)友或者工友發(fā)生性關系，在李晴的觀察中，當事人都不再背負沉重的羞恥感。她不再開設性教育的課程，處女膜已經(jīng)不是新一代女工的心理負擔。工人對性的態(tài)度越來越開放，很多人會承認，“這是我的性需求”。

李晴記得曾經(jīng)有個男工人前來咨詢。事實上，他并不需要答案。他曾經(jīng)同時和三個女性發(fā)生了關系。這是心底的秘密，他只是想找個人把它說出來。說完了，他就走了。李晴有些憤怒，可職業(yè)素養(yǎng)讓她壓抑著。

李晴覺得，心理咨詢師無法解決工人進城之后的社會性難題。一個人的精神健康，不僅取決于個體的生理因素，價值觀，還有家庭和社會支持系統(tǒng)。一個培訓導師曾告誡過她：“如果有人今天在這里咨詢，明天就自殺了。別攬責任，不是你的原因，是他身處的系統(tǒng)出了問題。”慢慢地，她理解自己的角色就是“傾聽一大堆，幫助一點點”。

2019年正月初十，春節(jié)后返工，放在食堂門口的工人行李。攝影：羅潔琪

2008年8月1日，37歲的李晴突然得知，她的初戀男友從部隊回到老家，當了公務員。“突然清醒了，好像前半輩子都在等他的消息，是一塊石頭落地的感覺”，10月1日，她從東莞回到家鄉(xiāng)。

李晴家境一般，父親是村里的電工，媽媽是唯一讀過小學的農(nóng)婦，家有五個兄弟姐妹，其中一名是李晴的雙胞胎姐姐。當時，村里很多女孩子都不讀初中，她舍不得學校，父親就借錢勉強交學費。1986年，李晴15歲，班上流傳閑言碎語，說她成績不好，竟然還想考高中。她經(jīng)不住嘲笑，馬上背起書包就回家了。姐姐也跟著回去了。

第二天，姐妹倆帶著行李，去了8公里之外的國營茶廠，在山上采茶葉。父母就順水推舟地讓姐妹倆輟了學。

幾年后，姐妹倆找關系進入了鎮(zhèn)上一個國營紡織廠。紡織廠有3000多個工人，工作很辛苦，每天三班倒，一個人看著八臺機器。車間的溫度永遠是25度，噪音很大，說話都要耳朵貼著耳朵。但是，李晴覺得，在那個年代，國營工人比較受尊重，她的工資有280元，比廠長還要多。

休息的日子，她就騎車去鎮(zhèn)上的圖書館借書，最喜歡看作家路遙寫的小說《人生》。她練習鋼筆字，堅持寫日記。再回家鄉(xiāng)時，她發(fā)現(xiàn)，昔日同伴都早婚早育，被鎖在婚姻里，失去了自我。那個年代，很多農(nóng)婦自殺，她的村里才20多戶人家，有兩戶的妻子自殺了。她很害怕那樣的人生。但是，未來的人生是怎么樣，她也想象不出來。

有一天，她聽說初中的班長在鎮(zhèn)上的機修廠當鉗工。她喜出望外，找了同廠的姐妹陪伴，去找他。見到他，內(nèi)心無比歡喜，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暗戀他。兩人自然而然確定了戀愛關系，彼此父母和村子里都知曉了。

李晴極力勸男友去參軍，她覺得那樣才有前途。男友去了?；貋硖接H時兩人發(fā)生了性關系。之后，李晴提出要求，“定期寫信，要寫很多的信”。男友回復說，忙起來的時候，可能顧不上。想到自己為愛情付出了“處女”的代價，而對方顯得太冷淡，李晴就賭氣不回信。兩個人斷絕了聯(lián)系。

兩年后，男友再次回來探親，李晴見到他，男友親口說了分手。她不能接受，不再是處女，是她內(nèi)心無法跨過的檻，難以面對父母和鄉(xiāng)村的閑話。那些日子，她常常想起小說《人生》里面的情節(jié)，高加林對戀人說分手，德勝爺爺責問加林，“你把她擱在半路上，你算什么?”她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被擱在半路上的人。

男友考上了軍校，很快有了新女友。聽到傳言，李晴有了幻覺，半夜跑去工廠傳達室，以為他打電話來了;走在路上，看到別人的身影，也以為是他回來了。后來，她被工廠工會主席和媽媽帶去看精神科門診，拿藥回到老家休養(yǎng)，一個多月才逐漸康復。

有一天，父母安排她姐姐和一個男人相親，那個人在深圳打工，專程回來見面。姐姐在上班，李晴先跑出去見面。第一句話她就問，“你能不能把我?guī)У缴钲谌?”

1993年春天，李晴和姐姐坐火車到了深圳最繁華的羅湖區(qū)，看到了霓虹燈下，燈紅酒綠的不夜城。李晴模樣俊俏，但不懂粵語，只能在香港人開的海鮮酒樓當洗碗工。之后，她在寶安區(qū)的一個工廠當上文員，抓住機會學習電腦，從那以后，她頻繁地換工作，從電腦操作員，出納，一直到人事部主管。

1996年，深圳的市場經(jīng)濟爆發(fā)出強大的活力，各行各業(yè)都講市場營銷，李晴看到很多暴富的人。當時惠州的淡水鎮(zhèn)是全國直銷最瘋狂的地方。到處都是爛尾樓，也到處都是人，這邊在長草，另一邊在講課。大巴不停地從全國各地運人過來，走在街上，左拐右拐，都能看到激情飛揚的演講者和同樣激動的聽眾。過了一段時間，直銷的人流被分解到普寧，海南和廣西的北海。

李晴在普寧參加了搖擺機的直銷，她如饑似渴地聽演講，渴望著成功。后來，她發(fā)現(xiàn)所謂直銷成功學用的是心理學知識，是對人進行的心理暗示，甚至蠱惑。她開始閱讀心理學方面的圖書。

在人潮洶涌的直銷活動中，李晴遇見了后來的丈夫，也是一名退伍軍人，有城里戶口。初次見面，他穿著一身黑衣服，身材挺拔，她想起了初戀男友，于是一見鐘情。

1998年4月，國家出臺文件，取締直銷。李晴回到深圳，在書城銷售復讀機。下班后，她很晚才回家，呆在書城，一復一日地看書架上的心理學圖書。其中一本書是《21世紀如何做女人》，書中寫著，一個女人到了中年，如果買一只雞還要想半天，就太悲哀了。她覺得，說的就是當時的自己。她不想那么過，可是不知道如何改變。

2001年，李晴的父親和嫂子在同一年患上癌癥死亡。她突然很想突破自限，趁活著，學點東西。她花了2000元參加了“超級成功訓練營”，經(jīng)過兩天學習，感覺全身充滿挑戰(zhàn)未知的能量，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歡的事情。在當時的聽課筆記上，她寫了“我的使命，解決人類心理的痛苦”。

2002年11月，李晴參加了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的心理學大專培訓，每個星期去聽一次課。2004年，她通過考試，獲得心理咨詢師的資格。但心理咨詢的工作很難找，她處于半失業(yè)狀態(tài)，做過各種短期工。

2005年，李晴和在普寧認識的男友結婚，在東莞按揭買了房。第二年，她應聘進入臺資的鞋廠做駐廠心理咨詢師。

奮斗了13年，李晴終于在城市買了房，嫁了有城市戶口的人。沒想到，她再次進入工廠，再次被她一直想逃離的農(nóng)村人群包圍。工人向她傾訴的大部分困擾，都深深植根于她所了解的農(nóng)村，貧困和落后。這和她的夢想不一樣，可是有3000元的穩(wěn)定工資，可以供房。對于那份工作，她說，當時是一種又愛又恨的感覺。

2008年8月，得知初戀男友回到家鄉(xiāng)，李晴有兩個晚上沒睡好覺。如今，他當了領導，回妻兒身邊，衣錦還鄉(xiāng)，而她還在工廠的小角落，處理著無窮無盡的工人問題，領著寒磣的報酬。她決心，要過得比他好。

那年10月，雖然回到了家鄉(xiāng)，但李晴并沒約初戀男友見面。她想到了那些來找她咨詢的女工，她意識到，在幫助別人擺脫心理負擔的同時，她也在自我治愈，特別是那過于深刻的初戀心結。

22歲的李晴，在深圳做文員。

李晴參加“超級成功訓練營”時的聽課筆記。攝影：羅潔琪

李晴的聽課筆記。攝影：羅潔琪

25歲的李晴，在深圳當人事主管。

9歲之前，月華對爸爸幾乎沒有記憶。她住在老家，和外婆生活。到了小學三年級，她被接到東莞，和爸爸媽媽一起。爸爸的脾氣不好，經(jīng)常打她。后來，媽媽又給她添了一個弟弟，弟弟出生兩個月后，媽媽就因病去世了。

那一年，月華還不滿13歲，才上初一。她爸爸要求她輟學，在家?guī)У艿?。等到弟弟兩歲，她也快16歲了。2017年，月華進了外資的工廠打工。她爸爸找了一個后媽。月華住宿舍，很少回家。入職四個月，她在車間割脈自殺，被送到工廠的心理咨詢室。

月華哭了三個小時，自訴了童年經(jīng)歷，也談了她喜歡看犯罪心理學的書，以及血腥的故事。李晴帶她去看精神科醫(yī)生，確診她是雙相情感障礙，即同時存在躁狂和抑郁的癥狀。月華拒絕住院，李晴聯(lián)系月華的父親，電話一直被拒聽，無奈之下，李晴就冒險把她帶回家，每天一起上下班。

服藥后，月華會長時間陷于滯緩的狀態(tài)，情緒激動時，就獨自坐在沙發(fā)上哭泣。李晴寸步不離，擔心她自殺。到了第七天，李晴的精神繃緊到極點，憔悴不堪。終于半哄半強制地讓月華住院治療，并且喊來她的父親。

那時候的李晴不僅在成人高考后完成了本科，還讀完了心理學在職碩士。但是2012年，她離婚了，人生陷入低谷。她花了幾萬元參加了韓國的情景劇療法的培訓班，在角色扮演中，釋放情緒，努力地自愈。

從2015年開始，李晴也把情景劇的方法運用到工作中。像月華這樣曾經(jīng)的留守兒童，出現(xiàn)心理問題十分常見。也有很多為人父母的工人感到苦惱，和留在家鄉(xiāng)的孩子不能親密。一個廣西媽媽說，春節(jié)回到家，她出5塊錢，讓孩子和她睡一晚，孩子都不愿意，就是要和奶奶睡。連續(xù)好幾年，李晴播放視頻，讓工人們扮演角色，學會親子溝通，學會和孩子見面與告別?？墒牵赐暌曨l，很多女工都哭成一片，特別是春節(jié)后返廠，情緒往往很低落。

這些年，工人們對孩子的教育越來越在意，常來咨詢有關問題。李晴一般會拒絕這類個案咨詢，她認為，孩子是留守兒童，父母不了解他們的生活習慣，也不了解爺爺奶奶是如何和他們溝通。生活需要每天經(jīng)歷一些情感，有實體來承載。可是這個社會對家庭缺乏支持，讓父母親很難同時兼顧孩子和工作。她會直接對工人說，“當你決定離開孩子的時候，孩子的心就會離開你。”

小萍是一名堅持把孩子帶在身邊的女工人。她來自廣西的農(nóng)村，父親在東莞開車，母親在工廠打工，她和兩個弟弟是留守兒童。她很深刻地記得，媽媽暈車，不是每年春節(jié)都回家。在上幼兒園大班的時候，媽媽回到家，指著她，問家里嬸嬸，“這是誰家的孩子?”那一幕，是她童年不可磨滅的傷害。

她還談起最近在家鄉(xiāng)發(fā)生的兇殺案，村里的水井發(fā)現(xiàn)了手腳被捆綁的女尸。想起當年自己獨自走山路，翻山越嶺地上學，如今覺得后怕。

中專畢業(yè)后，小萍才來到父母身邊。進廠當了工人，結婚生子，在東莞租房，接了婆婆過來幫忙看孩子。她每天中午趕回家喂奶，陪孩子睡覺。她喜歡找李晴咨詢內(nèi)心的困惑，因為如果和工友談圖書，電影和人生規(guī)劃，沒有人聽。

2016年，小萍夫婦搬進了小萍父母的新家，在宅基地上自建的六層住宅，是父母奮斗了20年的成果。盡管如此，她的兩個孩子沒有東莞的戶口。讀完民辦的初中，還是要回老家讀高中，參加高考。把孩子留在身邊，小萍說，“未必能成才，至少能成人”。

如今，月華和小萍都還出現(xiàn)在李晴的朋友圈里。月華出院后去了蘇州的一個桑拿中心做服務員。有時候，她覺得情緒快崩潰時，在半夜也會撥打李晴的電話。一般情況下哭訴幾十分鐘，就會恢復平靜。然后，又能撐一段日子。小萍則在李晴的鼓勵下參加了成人高考，心理學專業(yè)。如今在一個倉庫當文員。她兩個兒子，每個孩子一個學期的學費要4000多元。

但是，其他大部分來訪者，漸漸地就失聯(lián)了。比如一個曾被親生父親性侵的女工，后來結婚生子，仍然無法擺脫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前兩年，她離開了工廠，還會打電話傾訴。后來就失去了音信。

李晴說，“那些時候，這些人都是沒地方去了。我只是接住她們。讓她們相信，會被一個人認真對待。”

2019年2月14日，小萍在父母自建的樓房里。攝影：羅潔琪

2019年伊始，有小道消息說某大企業(yè)要搬到東莞了。李晴說，心理咨詢的同行為此很開心，因為這個企業(yè)一直都會聘請心理咨詢師。據(jù)她了解，在東莞，一般都是外資工廠，港資，臺資才會聘請心理咨詢師，內(nèi)資工廠很少見。像她這樣全職駐廠的心理咨詢師在東莞只有四五個，其他的都是兼職的。

2月14日，農(nóng)歷正月初十，恰逢情人節(jié)，東莞吹起了和煦的春風，帶來暖意。那是春節(jié)開工的高潮，很多年輕人在中介的帶領下，從各地農(nóng)村來到了工廠，準備應聘。他們之中，女孩子普遍打扮入時，化了淡妝，抹了口紅，拉著色彩鮮艷的行李箱。男孩們也穿著球鞋和休閑衣，甚至很有個性的T恤。父輩的那一代工人形象，已經(jīng)很難在他們身上找到影子。

下午一點多，李晴回到工廠上班時，很多工人背著行李，拖著行李箱，在大門口排起長隊。近兩年，東莞的訂單減少，很多小工廠都倒閉了。這家著名的外資廠很挑人，很少招男工，而且規(guī)定了3天的見習期，是雙方選擇的機會。

當天要培訓的新人是12日那天進廠的，同批20多個人進去，最后剩下10人。李晴把他們領進廠區(qū)一樓的心理咨詢室。這一批人比昨天的新人顯得更加活潑開朗。上課后，一個來自重慶的20歲男生小方第一個做自我介紹，他高高瘦瘦，面孔陽光年輕，沒有羞澀，大大咧咧。他的父母在東莞賣菜，他和妹妹都是在東莞出生，在當?shù)啬蠲褶k小學和初中。他介紹完之后，其他人開始起哄，氣氛很活躍，像學校里開學的第一天。

在第二個環(huán)節(jié)，李晴介紹了人類性格的類型，提醒大家有心情不好時，要來心理咨詢室。這句話都被當成笑話，在場的人都不以為然。

大伙離開咨詢室，結伴去后勤服務辦公室，等著分配廠服。他們興奮地在一個體重秤旁邊玩，蹦蹦跳跳地輪流測體重和身高。他們雖然才認識兩天，由于加了微信群，已經(jīng)像一群朋友。

然后，他們回到食堂邊，等待簽合同。小方抱著手機，一直在玩游戲，他說”明天就是我21歲的生日了。我有多少歲，我的父母來了東莞就有多少年。“ 奮斗了21年，他的父母在重慶老家買了一套70多萬元的公寓。問起未來的打算，他說，過一天算一天，不想未來。他18歲就出來打工，已經(jīng)在深圳、東莞換了四五個工廠，玩膩了，就換。他不知道未來在東莞還是回重慶。東莞房子太貴了，可是他很少回重慶，對那里沒感覺。

下班后，他喜歡看抖音，喜歡看“XX視頻”的“新聞”。他說，以后會有“飛鐵”，就是比高鐵還要快的火車。還有無人駕駛。世界變化很快，不用想未來。國家領導人說了，以后中國像美國一樣，會分為富人區(qū)和窮人區(qū)。他不知道以后自己會在哪個區(qū)。但他說，現(xiàn)在手指抖一抖，都有可能做網(wǎng)紅。做了網(wǎng)紅，就發(fā)財了。

來自河南的小付愛抽煙，在廠區(qū)的花園邊上抽上一根，又回來抱著手機看微信，打游戲。他家有兄弟倆，父母在鄭州老家建了兩棟房子，每棟30多萬。他初中畢業(yè)，學過汽車維修。那份工作很辛苦，每個月才掙2000多。他就在家的附近當安裝空調(diào)的工人，按天算工資，一天120元。他和一個初中女同學談戀愛，但是對方父母不樂意。于是他出來東莞打工，一個月3500元左右，比家里掙得多。女朋友不放心，每天都要視頻查崗。家里有房子墊底，他自稱沒有什么壓力，如果結婚要彩禮，要買車，就讓父母照顧一點。

相比于其他人，來自河南的小孟顯得很另類。他坐在旁邊，不和別人搭訕，也不看手機，低頭獨處。他今年30歲，2004年，不到16歲，就借了別人的身份證，買了個假的技校畢業(yè)證，出來打工。他喜歡來廣東打工，因為氣候溫暖，浙江一帶的工資雖然更高，但是他不喜歡那里寒冷的冬天。

進廠十幾年后，存了10萬塊錢，回家建了房子。但是，仍然沒娶到老婆。他感慨，現(xiàn)在娶老婆很難，需要三個基本條件，有房，有車，有彩禮。他只滿足了第一個。

村里的人，一般在25歲就會結婚生子。小孟的父母曾經(jīng)催著他結婚，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30歲了，父母無計可施，反而不再催了。今年，過了春節(jié)，他決定重新返回工廠。但是很多工廠倒閉，有些工廠訂單太少，一個星期有雙休日，不能加班。他覺得，日子比前幾年難過了。盡管如此，他還是選擇花兩百多塊錢在外面租房，不住廠里的宿舍，讓生活更加自由一點。這次，他希望在工廠遇上合適的對象。他問，“結了婚，兩個人掙錢快一點，對吧?”

簽完合同，一伙人相約走進食堂。食堂很干凈，而且是免費的，有肉有菜，有水果，有廣東的綠豆糖水。男生們吃得大汗淋漓，旁邊坐著兩個已婚的女工人正打開一個玻璃瓶，是從貴州老家?guī)淼睦苯丰u。她們已經(jīng)來這個工廠十幾年，丈夫和孩子都不在身邊。其中一個30多歲的女工，年輕俊俏，戴著金耳環(huán)，還有精致的金項鏈。她感慨，自己是早婚早育，孩子留在老家，沒嫁對人，如果不是含辛茹苦地養(yǎng)家，她自己早已經(jīng)是有房有車一族了。

旁邊來自湖南永州的女工小薇情緒低落，留守在老家的女兒因為不聽管教，剛剛被送進寄宿學校。由于沒有東莞的戶口，如果帶在身邊，一年要花一萬元的學費進民辦學校，初中畢業(yè)后，還要回老家讀高中。她每月3000多元的收入，除掉孩子學費，日常開銷，老人孩子看病，春節(jié)回鄉(xiāng)，就不可能有積蓄了。她苦笑著說，“這叫完敗給現(xiàn)實。”

小秀也是永州人。她剪著齊耳短發(fā)，穿著粉色的毛衫，樣子很純真。她今年剛幼師畢業(yè)，不想當老師，就跟著中介來了東莞。她不甘心一輩子做流水線的女工，夢想有一天當文員。

——這些從農(nóng)村潮涌到珠三角的年輕人，從十幾歲開始就像螺絲釘一樣釘死在流水線作業(yè)上，日以繼夜地加班，和父輩一起成為城市賴以發(fā)展的生產(chǎn)力，然而他們卻無法在這里扎下根。對未來，他們幾乎沒有想象的能力。

2019年2月14日，農(nóng)歷正月初十，東莞某工廠，排隊入廠的工人。攝影：羅潔琪

2月14日，中介帶領新工人進廠，先做3個月的臨時工，工資比自己入廠的正式員工低。攝影：羅潔琪

在十幾年的心理咨詢生涯里，上萬個來訪者中，李晴最記得一個叫晶晶的女孩。

晶晶來自安徽的農(nóng)村，曾上中專兩年，因沒錢而退學。15歲進城打工，21歲時，被父母安排相親訂婚。未婚夫只上了小學二年級，沒進取心，她想悔婚，害怕眾叛親離，為此痛苦失眠。2007年，她來咨詢，填寫了《自我評定抑郁量表》，顯示是中度抑郁。她性格敏感，對于求知和改變現(xiàn)狀有強烈的欲望，這一點讓她顯得與眾不同。在李晴的工作記錄上，她寫著，“這是工業(yè)社會和農(nóng)業(yè)社會的沖突，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的區(qū)別。干預。用自己的經(jīng)歷，啟示她在自我選擇中的決心。”在第二次咨詢后，晶晶談了對未來的職業(yè)規(guī)劃，希望參加成人高考，也當一個心理咨詢師。

李晴不是很在意。在她的印象中，工廠的勞動環(huán)境嚴苛封閉，對未來的想象會被單調(diào)的流水線勞作消磨掉。

出乎意料地，某一年晶晶給李晴打來電話。她說，她有了大專學歷，開始做電話銷售。她認為那是不看學歷，只看能力的職業(yè)。2017年她的年薪已經(jīng)實現(xiàn)25萬?，F(xiàn)在，她成立了一個高級別墅的裝修公司，也在城里按揭買房了。

晶晶說，在拼命工作之余，她喜歡讀畢淑敏，周國平的書，閱讀會讓人感覺到她“不是村姑，不是沒有素質(zhì)，沒有修養(yǎng)的人”。她感慨，現(xiàn)在信息發(fā)達，可是，多數(shù)工人都是在下班后打麻將，刷抖音，看亂七八糟的視頻，不去學習。她認為，這和自身有很大關系。很多工人沒有自信，也懶，呆在工廠很舒服，沒有日曬雨淋，就永遠逃離不了打工的命運。目前，晶晶正在考本科，是應用英語專業(yè)。從工廠到銷售，她覺得像換了一個生活。

晶晶的自我評價是，生命在于折騰，她從一開始就想改變命運。

2018年，李晴參加來自北京的工人網(wǎng)絡課程的培訓。主要是分幾個單元，看不同視頻，并寫觀后感。每周與全國各地的工人學員交流2小時。每次給工人培訓時發(fā)現(xiàn)了好苗子，李晴就想重點栽培他們。但是在工廠的環(huán)境里，她又覺得這樣的培訓要求太高了。工人只考慮生存層面，不考慮思想進步。只有極少人會愛學習，能堅持下去。

曾經(jīng)，李晴的想法和晶晶一樣，她自視為“覺醒的，成功的工人”，認為是自己個人的奮斗改變了命運。幾年前，她經(jīng)常感到痛苦，其一是覺得工人太苦了，沒有出路;其二，也因為天天和工人打交道，有和社會脫節(jié)的感覺，內(nèi)心深處，她渴望和不同的人群交往，和最先進的思想交流。她甚至會想，干脆賣了東莞的房子，在廣州，深圳，上海，北京租房，生活一陣子。

后來，一名在北京做工人培訓的公益組織負責人和李晴爭論，是個人奮斗重要，還是社會公平更重要?李晴思考了很多，很久。

李晴說，事實上，工人這個群體并沒有得到尊重，也沒得到應有的待遇。“一個學者說，國家需要考慮工人的再生產(chǎn)，即他們成家，養(yǎng)育下一代的能力。這樣，社會的優(yōu)良生產(chǎn)力才有延續(xù)。”李晴很認同這種說法——“我們不能只使用工人，還要想到工人自身的再生產(chǎn)。”

現(xiàn)在李晴認為，自己就是在為工人這個群體服務。她逐漸擺脫了從農(nóng)村出身的自卑和想融入城市的虛榮心。“再也沒有要擺脫農(nóng)村的想法，”李晴說，“我認為自己現(xiàn)在是地球人。任何一個人，Ta的父輩，各種親戚，都在城市和農(nóng)村之間有交錯縱橫的關系。無論農(nóng)村還是城市，都應該只是出生的地點而已。”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界面(ID：wowjiemian)，作者：羅潔琪。